2010年10月14日 星期四

紅關公序

前陣子很紅的電視劇「波麗士大人」,傳神地呈現警察生活,對警察的形象大有幫助。「波麗士」自然是「Police」的音譯,「大人」呢?

古時,作官稱「大人」。日治時期,民間也稱警察為「大人」,有一點點敬畏,卻有更多的親暱。這是因為,在那高壓的殖民統治之下,警察和人民常最接觸,容易被接納,更像父母官。

現今社會,警察被期許為「人民保母」,不再是「父母官」。然而,「大人」二字又作何解?人民為什麼還是愛上「波麗士大人」?

學者傅佩榮曾指出,作為儒家承先啟後的孟子,有一個重要的概念,那就是「大人」。他舉例:孔子講「言必信,行必果」,孟子卻說「大人者,言不必信,行不必果」,這當中就有深意。

原來,孟子說的全文是:「大人者,言不必信,行不必果;惟義所在!」如果有了正義和公理這樣的更高目標,作為「大人」者,自然可以不拘泥,對罪犯不必言而有信,發覺行為可能帶來偏差結果也必須猛然中止,「惟義所在」,不能事事有始有終。

傅教授另舉孟子之言「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」申論;有「赤子之心」,才會關懷別人,也才是「大人」。我以為,這更是「人民保母」的註解。

自由時報為了沖淡社會暴戾之氣,長期在社會新聞版面中刊載光明面新聞,其中一類稱「紅關公」,記錄警察助民的種種事蹟。關公惟義所在,紅者赤子之心;「紅關公」不就是我們口中的「波麗士大人」?

苗栗縣長劉政鴻先生向來關心警政,縣警察局長鍾國文先生更重視同仁愛民濟民的表現,特意蒐羅自由時報副召集人傅潮標先生歷來關於苗栗縣「紅關公」之報導,集冊發行。斯人斯行;此三位,皆大人也。我也極其榮幸,恭敬為書中諸位紅關公之事蹟作序,但學養不足,很是慚愧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二00九年五月廿日
@20090520

阮小幾

每次有同事說要離職,我就一陣心痛。
我模糊記得水滸傳那阮小七、阮小五還是誰說:
這一腔熱血,就賣與那識貨的了。

說實在,話是不是這樣講,我也記不清楚,現今臨場要用,便含混引述了。如果大家有感覺,一定要弄清楚是阮小幾說的,又是怎麼說的,找完原文順便告訴我,我一腔熱血也賣給你這識貨的。

阮家,盡是打魚郎。我對同事說,那打魚的都這般有稜有角,真是羨殺我們這些士大夫、讀書人。

阮小幾?我記不得他了。我依稀看到那家兄弟圍著一桌喝酒,每個人都一腔熱血。至於席間識貨的,是不是我印象中的晁蓋,還是我心儀的神話人物,應該不那麼重要了?

今日,又有同事嚷著要離職,我試著以阮小幾相勉:
這一腔熱血,就賣與那識貨的了。

如果沒人識貨,只能好走。我也有柳永相贈:
便縱有千種風情,更與何人說?

林國雄先生事略

友人林國雄兄病逝,三月廿三日公祭,遺族囑咐撰文述其事略如后:

林國雄先生,台北市人,幼時家在國賓飯店現址,後因父親售地養病,遷居士林,稍長又南下投靠嫁到嘉義的姐姐,十來歲才回到台北,到哥哥林阿仁的電器攤幫忙。一九六七年(民國五十六年)和陳春霞女士結婚後,國雄先生接下這個攤子,一生的事業從此奠基、開展。
這個電器攤在現在三重市介壽路二號。之所以不稱電器行,是因為店面就只一坪大小,營業之外,這對年輕夫妻和他們的小孩也生活於其中,晚上躺下,腳都很難伸直。更苦的是,有電無水,剛出生的長子永鴻要喝牛奶,都靠鄰居幫忙燒開水沖泡,一家人也常到左鄰右舍洗澡。
社會的溫暖讓國雄先生十分感念,這位年輕的電器攤老闆因而在太太和姐姐面前立誓:「以後這輩子,只要有一碗飯,我一定把其中的半碗拿來幫助貪困的人。」
國雄先生很有研究精神,他在小小的電器攤內改良了插座,還研發了抽油煙的風扇,自立「大台北吸油機」的品牌。另一方面,國雄先生也十分勤快,從家戶之電器維修,逐漸承攬整批販厝的水電工程,蓋房子的老闆們也注意到這個小夥子不簡單,開始有人拉他入股,國雄先生因此從電器攤走了出來,投入營建這個領域,成就他一生的事業。
國雄先生在台北縣的三重、樹林,和桃園市的大業路一帶,先後蓋了一千多戶房子,他所創立的龍王機構,在業界也相當有名。值得一提的是,他在兩屆台北縣議員任內,沒有在自己選區三重、蘆洲推過任何建案;他對友人這麼說:「我擔任民意代表,是要來服務選民的,不是要利用這個權勢來賺錢。」
關於國雄先生的從政,也有不為人知的故事。小時候,國雄先生因為台北、嘉義兩頭跑,小學學業都荒廢了,直到四十歲那年,他突然對太太說:「我要去讀書。」接著就到補校足足苦讀六年,等到取得高中畢業的學歷,他才告訴家人他決定參選台北縣議員,理由是:「這樣我才能名正言順地服務窮苦人家,也才能幫助更多的人。」
一九九0年(民國七十九年)國雄先生首次投入選戰,就以無黨籍身分,高票當選第十二屆台北縣議員;二00二年(民國九十一年)再次以民進黨身分當選,並獲民進黨提名參選台北縣議會副議長,雖因政黨席次有限而失利,卻也獲得部分無黨籍議員奧援,展現他在同儕間的影響力。
從政生涯中,國雄先生大力爭取縣政府經費補助,來改善三重、蘆洲的基層建設,尤清、蘇貞昌兩位先生是他兩屆議員任內的縣長,先後都和國雄先生交成好友,多次在公開場合推崇他對地方的貢獻。今年三月初,國雄先生臨終前幾天,他在病榻對長女瓊芬說:「廿二日要記得請假,一定要去投票哦!」這也成了他意識清楚的最後一句話,民進黨決定以黨旗覆棺,紀念他對台灣的愛,也表揚他在地方對民進黨的貢獻。
八年議員生涯中,國雄先生也實踐他的諾言,以擔任民代的社會地位,和太太春霞女士一起致力於慈善事業,助人無數。某日,國雄夫妻從報上得知,基隆有一老婦人獨力撫養四名孫子,逢年過節一定寄錢濟助,到了第五年農曆年,寄去的五千元被退回來,長孫在信中說他祖母已逝,但他已出社會工作,可以不必再幫他們了,請恩人把錢轉給有需要的人。
國雄先生是和春霞女士戀愛結婚的,當年他搭訕的話題是:「我哥哥和妳爸爸都叫林阿仁,我們真是有緣啊!」事實上,國雄先生之兄林阿仁曾任三重市民代表,春霞女士之先君林阿仁曾任五股鄉籍之台北縣議員,國雄先生兩任議員時,妻舅林義一也是他的議會同儕
原來,四十一年夫妻之恩恩愛愛,子女皆槃槃大材,都始於當年國雄先生一聲「我們真是有緣啊」。以廣角鏡觀之,國雄先生也正是以他的愛心,來和這個社會結善緣;如此人格者竟有斯疾而早逝,真正教人長嘆!

@20080308

周胖子餃子館

昨天好寂寥,晚上八點多才晃到周胖子,找個面向街景的位子。「別怕,就算公車停紅綠燈,滿車的人看著我不雅的吃相,那又怎樣!」等餐時,先望見的卻是門口那個失神的老太太。

小長椅背對街,她被迫看向我這邊,但幾次避開眼神。我恣意隨想:穿得單薄;那麼,天冷嗎?我開車去沒注意到。她隨身有個小提袋;等人嗎?我猜不準,算了吧。

我的酢醬麵和青菜豆腐湯很快就來了,兩三個女店員一得空就聊:「阿嬤又來了呢,不曉得吃不吃?」「問問啊,一定要的。」其中一人自告奮勇,回來對著廚房大聲說:「阿嬤今天十個水餃。」

老太太蹣跚進門,坐到我左前方的另一桌,多過黑髮的白髮胡亂梳過,看似廉價的運動鞋也大了些,應該不是周胖子的親人。不對,這家開在內湖路的周胖子餃子館,老闆也未必就是周胖子。

總之,我直覺認為不可能準確推估整個情境。但我想,如果我還在線上跑新聞,我會把麵和湯搬過桌去搭訕,和老太太邊吃邊聊;我也會用帶著相機拍幾個鏡頭,例如店員幫忙擺碗筷,老太太的憔悴和期待;當然,如果確實是店家助人的情節,我還會央求那神秘周胖子也露個臉,讓讀者看看這麼一個好人。

老太太最好是天天店門快關就出現,我的故事才會感人,但第一天的場景一定要重建,否則她和周胖子就聯結不起來。她真是一個人過活嗎?先生和子女呢?太過悲慘的話,我就著墨少一點。

對一則軟性新聞,這些元素就夠了;但如果是篇關於台北街頭的小說,夠嗎?

我殘忍地想著:某天晚上八點多,周胖子的店員們招呼完最後晃來的那個客人,朝店門外一看,才發現阿嬤今天沒有來,大家七嘴八舌,漸漸有些不安,擔心出了什麼事,店裡那唯一的客人也跟著忐忑起來。

和昨天一樣,那個寂寥的客人我,酢醬麵和青菜豆腐湯也都沒吃完。

@20080318




佛洛伊德的顏色

接連幾天和好友聊到一些心理活動和現象,每次都會圍繞佛洛伊德,事情因而變得有些奇特,我只好重讀他的「精神分析引論」,看看這當中究竟潛伏哪些我所忽略的心緒。

我說「佛洛伊德」,多數人不會有錯誤的理解,但我自己就必須停下來思考。因為年輕至中年,我一直喜歡著另一個佛洛伊德,還戲稱他「粉紅佛洛伊德」,比喜歡「無色佛洛伊德」還多些。

這其實是文字導致的謬誤,「粉紅佛洛伊德」是指英國搖滾樂團「Pink Floyd」,「佛洛伊德」則是捷克心理學家「Sigmund Freud」,「Floyd」和「Freud」本來就是兩個佛洛伊德。

Pink Floyd」的搖滾是迷幻的,也是哲學的,最具代表性的專輯「The Wall」更被推崇為文化經典,評論者向來以為,他們的作品也探討了心理疾病等問題。不過,取這個團名是紀念「Pink」和「Floyd」兩位歌手,和心理學大師「佛洛伊德」完全無關。

讓我開始聊「無色佛洛伊德」吧。我因為某些年輕同事的不當行為生氣了好幾天,他們最後竟說我誤會意思了,我才和好友接連談到大師關於「失誤動作」的理論。簡單說,我堅信大師的主張,認為多數的失誤動作都具有不為人知的意義,就連當事人也不知道。

這位「無色佛洛伊德」把「失誤動作」分為三大類:第一類是誤說、誤聽、誤讀等等;第二類是遺忘,像暫時忘了名字,忘了東西放哪裡;第三類是貽誤行為,像原本要坐南下的火車卻坐到北上的。

大師當然舉了許多例子,像議長敲槌:「人數到齊了,我們宣布散會。」把開會說成散會,議長這樣的「誤說」,自然可能是想著「這種會議不開也罷」。一封情書擺了幾天,你下意識可能就不敢寄出它,幾天後終致想不起這信放哪裡去了。如果有天你和家人約了去年貨大街卻搭錯公車,你或許會想起,原來你一直就嫌那裡人擠人,心裡早就盤算不去了。

我也必須坦承,認識「無色佛洛伊德」和「粉紅佛洛伊德」之前,我的心理動作早就失誤連連了。我小二時全家中秋賞月,當老師的父親隨口問:「橘子一斤兩元,十元能買幾斤?」兩個弟弟都對,我卻答「六斤」;我至今相信,一次買那麼多,老闆會加送一斤。

這麼病態的我,又怎能怨懟旁人頻繁的「失誤動作」?

@20080201


多情總被無情惱

年假某日看原住民電視台「聲翻笑哈哈」特別節目,各族代表輪番以笑話自嘲,還改唱沈文程「冷冷的心上人」,很有意思。我總覺得原住民朋友很能出人意表,像那歌,熱熱心裡掛念冷冷的人,竟能唱得這般快樂。

我問過同事,人既然是動物,為什麼都不是「動物保護法」和「野生動物保育法」
的適用對象?當然,沒人理會我這種蠢問題。今天情人節,我想聊的不是「人究竟把自己當什麼」,而是他們怎麼界定「情人、非情人」,或是「多情人、淺情人、無情人」,甚至「多情、無情」。

就像那「冷冷的心上人」,這樣是人嗎?是情人嗎?還是無情人?我抽空把以前寫過的一些東西重新組合,就聊聊情和人吧。

「花褪殘紅青杏小,燕子飛時,綠水人家繞。枝上柳綿吹又少,天涯何處無芳草!
牆裡秋千牆外道,牆外行人,牆裡佳人笑。笑漸不聞聲漸悄,多情總被無情惱。」
     
牆外的男子聽著牆內女郎盪秋千的笑語,等笑聲不見了,只留下自作多情的煩惱,但女子未必無情,不知牆外有人而已。

這是蘇東坡的作品。蘇太太給他買了侍女朝雲,伴他打發寂寞時光。那年秋天,蘇東坡喝著酒,叫朝雲唱這首蝶戀花,朝雲清清嗓子,突然掉起淚來。

蘇東坡問她為什麼哭,朝雲答稱:「我實在唱不出來『枝上柳綿吹又少,天涯何處無芳草!』這麼傷感的句子。」蘇東坡大笑說:「我正在悲秋,妳卻傷起春來了!」也就不逼朝雲唱了。

其實,朝雲還是唱,病危時也唱,只是唱到這兩句就掉淚。朝雲死後,蘇東坡十分傷心,從此不再聽人唱這蝶戀花。

這故事之所以有意思,全在「多情總被無情惱」這句。

多情,指人;無情,指非人。朝雲這「人」,竟為「枝上柳綿吹又少,天涯何處無芳草」這樣的「非人」無端傷感,不就是「多情總被無情惱」嗎?

「冷冷的心上人」如果不是人,唱著歌的原住民朋友不也是「多情總被無情惱」? 
         
「綠楊芳草長亭路,年少容易拋人去。樓頭殘夢五更鐘,花底離恨三月雨。
無情不似多情苦,一寸還成千萬縷。天涯地角有窮時,只有相思無盡處。」   

當過宰相的晏殊、晏叔原,音律流暢平和,很少用冷僻艱深的字,讀來很舒服,像「天涯地角有窮時,只有相思無盡處」,琅琅上口。「無情不似多情苦」,依字面也很好理解,無情人、無情物千不管、萬不管,自然不苦;但多情究竟多苦?晏殊說:「一寸還成千萬縷。」

「一寸」是指心,小小一顆心有著千萬縷愁思,自然是極苦;李煜、李後主寫「一片芳心千萬緒,人間沒個安排處」,就是這意思。我們現在講「心有千千結」,出自「心似雙絲網,中有千千結」,絲網兩張再交錯,比起千萬縷還要複雜多了,相思就是這樣的東西。

「玉樓朱閣橫金鎖,寒食清明春欲破。窗間斜月兩眉愁,簾外落花雙淚墮。
朝雲聚散真無那,百歲相看能幾個?別來將為不牽情,萬轉千回思想過。」    
     
晏殊寫情清清淡淡,信手拈來都是好詞。像「窗間斜月兩眉愁,簾外落花雙淚墮」,文字律動得很美。又如「萬轉千回思想過」,平鋪直敘卻動人心意,用「思想」而不用「相思」,更是努力相思、認真相思的意思,耐人尋味。
       
他兒子晏幾道、晏小山更是癡情的人,還稱另一種人或非人為「淺情」。      
     
「長相思,長相思,若問相思甚了期?除非相見時。
長相思,長相思,欲把相思說似誰?淺情人不知。」    
     
「淺情人」不是「薄情人」,應該是指感觸不如晏小山敏銳、不如他深情的人。對這種人說相思,如何說清楚?  
         
「相逢欲話相思苦,淺情肯信相思否?還恐漫相思,淺情人不知。
憶曾攜手處,月滿窗前路。長道月來時,不眠猶待伊。」   
     
深情人怨淺情人,淺情人又如何得知?怨而不得知,愛也不得而知,相思便很無奈了;無奈而繼續相思,正是晏小山癡情處。「憶曾攜手處,月滿窗前路」是極美的句子,猶疑夢中。

「多情、無情」和「深情、淺情」,是不同的模組;前者是「人和非人」的關係,後者則是「人」自身與情的關係。

今天大家過情人節,我也試問:你的情人是人嗎?你的情人有情嗎?

@20080214          

關東煮

攝氏十度以下,好冷的天。

一整個冬天和早早的春天都會是冷的,想有溫度要等一陣子;等真正的春天。
但是我比較喜歡冬天。小時就喜歡生病的感覺,長大喜歡冬天。
這不是病態的話,也算變態。

五十多年就這樣過了,跨年團聚看焰火?我的人生不需要這種快樂!像過眼雲煙。

說好二00八的元旦重開部落格,到了二00七最後這天就是不知要寫什麼。
有些煩躁;就是這樣,不知該想什麼、該做什麼、該說什麼?
年輕到現在都覺得,在這世間是多餘多活的,一些感觸竟持續數十年揮之不去。
 
報社美食街今天又要關一家,拉麵;但有一家關東煮準備開張。
冬天吃關東煮不錯。小六讀北市福星國小,附近一家關東煮,我們買一枝,但喝很多湯,一直加。

這樣的快樂,後來沒有過。沒有一家店讓你一直加湯,長大後,你也不會再想一直加湯。

沒有人讓你一直快樂;你也漸漸不能厚顏無恥,一直要別人賞賜快樂。

@20071231